夏宁趴在桌子上，头垂得比书立还低，只露出两个红彤彤的耳朵。

他写完纸条就后悔了，但心里又隐隐有丝期待，想听听李德成怎么说。之前在拉面摊上实在丢人，陆衡远说完自己整个都傻了，是被人牵小狗似的拽着手腕走出去的。

陆衡远那么高，夏宁跟在他身后，要仰头才能看清他的发梢。回去的时候陆衡远没骑车，两个人就这么走着，夏宁一路上没干别的，净盯着陆衡远的背影发癔症了。

谁都知道那是句玩笑话，说的人说完就忘了，可听的人听进去了。不但听进去，还老想，想得自己头脑发热，写小纸条求助同桌。

英语老师在讲台上讲着，李德成那边也没听见什么动静，夏宁又等了一会儿，被团成球的纸条就砸过来了。

被砸中脑袋他也没生气，悄摸着摊开皱巴巴的纸，上面写了李德成龙飞凤舞的狗爬字：“滚蛋吧，你恶心谁呢？夏宁我告诉你你越来越阴了啊，要吵架就吵架，扯什么男朋友！”

夏宁被他说得冒了火，丢回去的速度飞快：“你才恶心，龟儿子，我认真问你的！”

“……算你狠，我告诉你，我的想法就是：这人要么在开玩笑，要么就是个臭傻逼！”

夏宁看着李德成的回答，沉默了好半天，然后重新撕了张纸给他：“那如果是一个女生问的呢？就是长得不错，跟你关系也挺好，性格也好的那种。”

女生？这还差不多么，李德成的眉头舒展了，刷刷写道：“那我就从了呗。哎不行，我现在是有家室的人，当然是委婉拒绝她了。”

停下笔后，他攥着笔想了一会儿，又把后一句话划掉了。

他的作案痕迹太明显，让夏宁很无语：“李德成你的节操呢？你以为划掉我就看不到了？算了算了，我再问你，就是如果一个男孩儿开玩笑地对你说他要做你男朋友，然后你就脸红心跳，心里也没有反感的感觉，反倒是又激动又紧张，那这说明了什么？”

光是这样写着，夏宁的脸上就又有点发烫了，匆匆把纸条团了团丢给他，趴下头来等回复。可等了半天也不见李德成回话，扭头一看，了不得了，英语老师就站在旁边儿呢。

“李德成，你在看什么，”英语老师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性，带着一副黑框眼镜，整个人刻板又严厉，最讨厌课堂上的小动作，是李德成最害怕的老师，也是全班最害怕的老师，“拿来给我看看。”

夏宁身上的汗顿时就下来了，纸条上的内容实在不能给别人看，情急之下他在桌子底下暗暗发力，猛地拧了李德成一把，拼命暗示他不要背叛组织。

李德成满头都是汗，身上的肉都要开始哆嗦了。一边儿是目光像电锯一样灼烧他小心脏的英语老师，一边是快把自己的大腿拧出花来的夏宁，弄得他一张脸憋得通红，整个人哆哆嗦嗦，过了半天张张嘴，结结巴巴地说：“我、我玩儿手机的……”

英语老师眉毛一竖：“你倒是胆子不小，我早就看你鬼鬼祟祟的，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
李德成垂头丧气道：“噢，知道了老师。”

夏宁倒是松了口气，抬手抹了把汗，眼瞧着英语老师走回讲台，然后抬手拍了拍李德成的肩膀，感动地说：“够哥们。”

李德成压低了嗓音，恶狠狠的，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：“你他妈以为我是为了你啊？要不是怕暴露网恋的事情，我第一个就把你供出来！”

说着，他把纸条给夏宁扔回去，夏宁接了也不敢看，规规矩矩坐好，一直到下课时才敢掏出来展开，只见上面写着：“不行啊，你这场景太特么操蛋了，我设想了几遍都想象不出来。不过要是换成妹子我就明白多了，很明显你就喜欢这个妹子嘛！”

喜欢？自己喜欢陆衡远？

大晴天的，夏宁被这道雷给劈傻了。

李德成刚下课就拿着诺基亚找老师了，等快打铃才请罪回来，一抬眼看见夏宁还在发呆。

“妈的，气死我了，”李德成满肚子气，一坐下就骂骂咧咧的，“英语老师那个老古板，让我写改过书，还让我下次测验考到90分以上，要不然就把这事告诉我妈！你说这不是刁难我吗？”

他搁这儿嘟囔了半天也不见夏宁有什么反应，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，便伸手戳了戳夏宁的胳膊，又摸摸鼻子，讪讪地说：“所以……你也看到了啊，那什么，下次测验，我可就全靠你了。”

“什么啊，都行都行，”夏宁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可自拔呢，他皱皱眉，对李德成说，“哎，李德成，那你帮我说句话吧。”

“什么话啊？”

“就说问问我，还要不要你做我男朋友。”

“擦，你有病啊，让我说这个！”李德成差点跳起来，不过又想到自己的英语测验，便咬咬牙忍下来了，唬着脸对夏宁说，“喂，你还要不要我做你男朋友？”

“……”

“……”

两人四目相对，安静了几秒钟，接着不约而同把头别开了。

李德成捂着脸，觉得自己一世英名稀巴烂了：“妈的，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！”

夏宁也在那头儿嚷嚷：“看见你的猪脸我就想打你！”

两人嚎了一阵，又安静下来，凑在一起说悄悄话。

李德成小声说：“夏宁，你跟我说实话，你被男的告白了？”

夏宁含糊道：“没有！就是我……我一个同学！一男同学，他被关系不错的哥们开了玩笑，就是觉得不太对劲。”

“哦，”李德成挠挠头，“我说呢，你怎么老问这么奇怪的问题，不过我觉得啊，就你同学说那脸红心跳什么的，八成还挺喜欢那男的，”说着，他忍不住唾了一口，“妈的，一个男的喜欢男的。”

“男的喜欢男的怎么了，”夏宁脸上不太自在，“又没碍着你。”

“但是我听着就是怪别扭的，”李德成搓搓胳膊，“俩男的怎么搞啊，想想就头皮发麻。”

“搞？搞什么？李德成你脑残吧！”夏宁脸爆红，生气地推了李德成一把，“英语测验不借给你抄了！”

“啊？什么，别啊这……”李德成傻眼了，完全不知道自己又怎么惹到这位祖宗了。

这是夏宁第一天上晚自习，夏母表面上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，其实心里还有一丝担心，从八点就开始盯着挂钟，又怕夏宁在学校吃不饱，让阿姨在锅里闷了一锅饭。

八点四十分整，随着小院儿里传来一阵车鸣声，杂乱的脚步由远及近。

“我回来了！”夏宁猛地推开门，差点撞到迎过来的夏母，吓得他忙上前一步把她扶住，“我的妈！没撞到吧？”

“没有没有，”夏母一手拉着他，抬头向后看去，“你姐姐呢？”

“来了妈！”夏恬也走进来，把书包往鞋柜上一丢，抱怨道，“好久没上晚自习了，有点儿犯困。”

“你要赶紧适应，等到了高三，每天都有晚自习。”夏母一手揽着一个，一边向餐厅走着一边语重心长地叮嘱道，“吃饱了吗？再吃点儿吧？”

夏宁揉揉肚子，今下午他受了惊吓，饭也没吃好，这会儿正巧饿了：“吃点吃点，有肉吗？”

夏母摸摸他的头，笑着说：“有，随你吃。恬恬呢，也来碗粥吧？”

夏恬犹豫半天，末了还是摇摇头：“不了吧，晚上吃饭容易长胖，我喝包酸奶就行了。”

夏宁插嘴道：“可是不能吃了，再吃就胖死了。”

“夏宁你找打是不是？”

夏宁嬉皮笑脸地拉着夏母的胳膊，一幅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。

夏恬要揍夏宁这事到底还是没做成，袖子撸到一半就被夏母拦下了，三两句教育，两人便一个乖乖去吃饭，一个老实喝酸奶，吃完喝完便去洗澡睡觉。

上楼的时候，夏宁凑到夏恬身边小声说：“姐，等会你来我屋一趟，我有事问你。”

“什么事啊？”

夏宁支吾两声，捏着嗓子说：“就是有事，反正你过来就对了。”